阿牛鉴宝(小说) 张佃臻
“月儿弯弯照九洲, 几人欢乐几人愁。 全国藏民五千万, 为何单叫俺拣漏?” 阿牛一边哼着小曲,一边走进太阳城古玩市场。 阿牛,真姓牛,因长得长高马大,人们又都叫他大牛。其实这小子从生下来,他爹就叫他大牛。他再也没有第二个名字,身份证上也是“牛大牛”,阿牛今年四十一岁,一米八多一点的个头。瘦:的。背有点儿驼,人高鼻梁也高,高鼻梁两边凹下一对大圆眼,却不枉他的牛姓。 阿牛家住在城东的金牛小区。二十岁后在一家农机厂当钳工。三十多岁时,企业改制下岗。然后,便自由谋生,今天干这,明天干那,像小猫钓鱼一样。也算这小子走运,几年下来,倒买倒卖,玩了几下子空手道,竟也弄出了个百十万的家底。这两年,文物法修改,允许私藏文物,出现了“艺术品投资”热,这小子又一头钻进了古玩行,搞起什么“盛世古董乱世金”。玩起了古董。本市的好多人都知道,阿牛要办一家私人博物馆。阿牛也自吹自擂:“天下谁最富有?我看我老牛也应该榜上有名。我的藏品,哪件不是国宝,哪件不能换座楼?打打价,三个亿五个亿不在话下。啊哈,皇帝有的咱老牛也有了!” 有人问阿牛:“你那些东西哪里来的?你有那么多钱买吗?你到底是偷的,还是盗的?” 阿牛说:“哪里来的,老子拣的,小市场上拣的。不会拣漏,还能当收藏家吗?” 这两年,阿牛搞收藏就像着了魔,除了泡古玩店,就是逛古玩小市场。潘家园去了好几趟。跑过上海,去过长沙。那年,在长沙什么也没买,花了六百元,买了个砚台,跑回来找人一看,竟是新仿的。 你瞧,今年阿牛又早早来到了古玩小市场。 太阳城古玩市场是本市新近才开放的。今天算是正式开业。组委会忙了好几个月,请柬发到全国各地,总算招来了古玩商。一下子,摊位摆了上千家,占了一街两巷,还有一个大院子。十点十八分,几十响礼炮放过,有关方面的人士讲了话,录了相,便向全世界正式宣布XX市太阳城文化古玩市场开业大吉。谁知,墙内开花墙外香,外省的,外市的,南京的,天津的,山西的,江西的,福建的,古玩商都跑来了,可本市的竟没有几个人来光顾。结果是卖的多,买得少。看看天快晌了,还没有几个开市的。 太阳火辣辣的,所有的人都在淌着汗,心情十分焦灼,一时怨气冲天。 阿牛今天主要是来看看行情。早上出来,脖子上挂了一块玉佩。在他的眼里,这是一件国宝。正宗的和田古玉,应该是西汉时期的出廓玉行,十公分长,五公分宽,不到二两沉,双龙头,加乳钉纹,做工精细。按他的心理价位,这东西不下五六十万元以上。这是他前年在小市场花二百元钱买的,买时不认识,卖的也不认识。后来找玩友们看过,大多说是新仿的,也有人说就是西汉的东西。阿牛知道:古玩行的人最坏,本市的那几个都说自己的东西是真的,别人的东西全是假的。古董贩子的话无法听,包括那些专家们也一个样,谁也不能全说对。有人说:卖出去才是真的。真假只有到市场上去看。买家自会衡量。 这话阿牛相信,他今天特意带着这件玉佩来到市场,他要看看这天下到底还有没有识货的。我这样的国宝,难道就没有一个认识的? 玉佩挂在他的脖子,随着他走遍了大街小巷,结果没有一个人问津。 阿牛自觉无趣,忽然想到:卖不了,我为什么不买呢? 真要买了,阿牛才仔细观察各地来的客商。他发现,今天来的东西真不少,瓷、玉、字画、青铜器真的假的,什么样的都有,真看上眼的东西也不少,可买点什么好?阿牛却一时老虎吃天,无从下口。 “阿牛!” 有人叫他。 他遁着望去,远远地看见一个老汉在向他打手势。他认识那老汉是江苏的老王,一个退休干部,古玩行里的武林高手,他阿牛买过他的东西,经常往来,从他那里阿牛也学了不少东西,长了不少玩古董的见识。 阿牛走了过来。 “老王,你老也来了?” “来了,被你们哄来了。奶奶个熊,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。你看这天热的,一上午一件都没卖,真气死人。哈哈,真是“日照头上生紫烟,汗水飘飘挂前川,胸中怒七三千尺,回家也要骂九天。”你看,我正要收摊,打道回府。哎,大牛你这武林高手,又拣到什么漏?嘻嘻,拿给咱老王瞅瞅?” 老王一边说着,果真开始收摊。 阿牛哈哈笑道:“哪里有那么多漏好拣?看中的买不起,买起的看不中,这么多东西,又有几件是真的?比如您老卖过真东西了吗?” “别胡说八道。”老王说“阿牛呐,你想买,还真有一件好东西哩!” “在哪里?” “就是他们两个的。”老王指了指他右边的一个摊子,对阿牛说:“我的朋友,福建的小曹和老刘。曹,这是阿牛,这个市里的大能人,快让他给你开开市吧!” 一个二十多岁的青年忙站起来,笑着和阿牛打招呼:“牛大哥,您好!” “您好。”阿牛一边回应,一边打量着这两个南方来客。这姓曹的不到二十五岁,瘦瘦的,两只眼睛叽哩咕噜地不停地转动,薄嘴皮里发出的声音很动听。那姓刘的是一个六十岁左右的老头,蹲在那里傻乎乎,一看就知是个庄户孙。阿牛再看他们的摊上,也没有多少东西,只有几件玉器和瓷器。 “这件多少钱?”阿牛指一件玉如意问。 阿牛最喜欢玉器、瓷器。 “三万”。小曹说:“老兄给开开市吧!图个吉利。卖不了东西,吃饭的钱也没了,总得弄个路费吧!好说,只要你想要,价钱好商量。不是我一个人,还有这个老刘、头一次跟着我到这里来,东西卖不了,哎,我实在对不住他呀!” 那姓刘的老汉也跟嘟囔:“我不来,你非叫我来不行,说到这里就卖了,你看看,这怎么好?卖不了,怎么回去啊!”那声音似乎要哭了起来。 阿牛才不管这些。蹲下身子,拿过玉如意看了看。这件玉如意三十多公分,是新仿的东西,硫酸咬过,他阿牛还是看得出来。然后,阿牛又看了看几件瓷器。有三两件青花小罐应是明朝的。还有一件釉里红玉壶春瓶认不好是什么年代的,这几件东西好象都是出土的。阿牛一时产生了兴趣。 “还有没有好的?” 阿牛问。他知道,卖古玩的,好东西往往藏着不拿出来,只有真遇到买家的时候,真人才露相。 “有啊!你真要吗?”小曹说。 “好东西,我怎么不要?” “真的?” “我老牛什么时候说过假话?”阿牛拍了拍自己的胸脯,“咱老牛是顶天立地的汉子,说话算话!” 小曹不再多说,把老王拉到一边,嘀咕了一会,然后老五对阿牛说:“他们还有几件好东西在旅馆里没敢拿出来,生玩的,一眼货,嗯,很开门的。我见了,昨天晚上,我们住在一起的,是真的。一件元青花大罐,价值连城。你想要,咱们一起去旅馆看看吧!” 听说有好东西,阿牛非常高兴,当即答应。那三人连忙收拾摊子,带着阿牛向旅馆走去。 阿牛家。 三室两厅的楼房,除了两张床,一张吃饭桌,一台电视和一套破沙发,几乎全部是瓶瓶罐罐,尤其那小博士架上,青的,白的,花的,红的,各种各类玉器、瓷器已经积满压满。阿牛的藏品的确不少,数数不下千件。博古架两边还挂着一幅对联。上联是“三千大千春水有情常顾愚人”,下联是“九亿神州秋山无垠永连善门。”这副对联是阿牛央对门住着的书画家--亚雷先生所写。阿牛认为他是个善人,也是个愚人,收藏到好东西是行善所至,心诚所得。这阿牛很耿直,从不去骗人,就算被人打了眼,也从不退货。吃亏人常在,破帽子常戴。东西是你的,别人抢不去,不是你的,抢也抢不来。搞古玩,就是玩。我老牛不吃不喝,买来就是个玩,就是图个高兴。 今天,他是特别高兴。你看,他抱着个青花大罐正眉飞色舞,在客厅里口里哼着京腔走来走去:“元青花,我为你朝思暮想,鬼谷子下山,你给我带来希望。咱们是有缘千里来相会,从今起共展鸿图再创辉煌。又唱道:“福建的小儿好可怜,最好的宝贝送给咱,元代青花鬼谷子,一拍就是两亿三,呀约。 已是下午五点多,中央二台正播放着鉴宝节目。女主持人罗晰月正娓娓说道着一件青花瓷器。 这几年,中央二台的鉴宝节目,阿牛几乎是期期必看。罗晰月在他的梦中不知出现过多少次,除了自己的老婆,阿牛几乎从来都没有认真看过其它女人。唯独这个罗晰月,他不想看也得看。瞧,这女人长得多么好,那两只会说话眼睛总是笑嘻嘻的,那红红的小嘴总是说得那么好听,还有那两条婷婷玉腿,几乎让全天下的藏友着迷。在阿牛的心里认为,这位女主持人是天下最美最好的女人,甚至比皇后还要伟大,还要高贵。好几年了,阿牛总是梦想着进一次“鉴定节目”的演播大厅,亲自握一握罗晰月的手,对着全世界观众大呼一声:“我阿牛藏有国宝!” 然而,这毕竟是梦。 中央二台的鉴定节目中间开始插播广告,打出字目:中央电视台《鉴宝栏目》及中国文物信息咨询中心文物鉴定研究会主办的《藏品鉴定会》报名地址是北京海淀区羊坊店路6号,信件方可,《中央电视台经济频道观众信箱藏品鉴定会》收,邮编100038,联系电话:010-685000707。 阿牛看见,差点跳了起来。心里道:“机会来了。你不早就想鉴定吗?长期苦于无门无路,你看,这有多好。真是想什么有什么,无遂心愿,想吃个窟窿莱,就来了个卖藕的。他奶奶的,我阿牛有机会了,中央二台搞“藏品鉴定会”,肯定是正门的。他们鉴定了,就能上“鉴定节目”,上了鉴定节目,就是一锤定音,专家说了话,藏品才值钱。对,我的元青花大罐一定要去京找专家鉴定。只要专家拍了板发了证书,嗨,您老兄就是两个亿!啊哈哈,唉--无青花大罐啊,我阿牛发财受穷就靠你了。” 阿牛现在唯恐报不上名,去不了北京。 想了半天,中央二台的鉴宝节目不看便急忙给罗晰月写起信来。“罗晰月女士”忽然觉得不妥,是称女士,还是小姐,或是同志,还是称呼什么?想了想重新写道。 罗晰月老师,您好: 我叫牛大牛,是中央电视二台《鉴宝栏目》的忠实观众,也是一个收藏爱好者,也许是爱您主持的鉴宝节目的影响,或者是本人的爱好,这些年来,我从事了一些古玉器、古瓷器以及一些其他杂品的收藏,我虽不是收藏大家,但在我们市里也是小有名气。最近,我花三万元在古玩市场淘得一件元青花大罐,急需专家鉴定,我这件藏品高五十一点八厘米,腹径四十三厘米,底径二十五厘米,口径二十厘米。纹饰为鬼谷子下山,满青花,卵青釉,青花发色蓝中见黑。见劣麻很青铁质结晶斑,手感高低不平。底部火石红明显。 对这件宝物,我深知它的身份和重量。我想,对这件元青花,它最终要回归社会,回归人民和子孙后代。宝物不应为哪个人所有。只有回归社会,才能实现社会价值。才能实现宝物本身的价值。对这件宝物,经专家鉴定后,我 准备一是捐给国家博物馆,二是拍卖。拍来的钱建一个敬老院。但目前鉴定比较困难。全国收藏热鱼龙混杂,真品谁信?能说了算的全国还能有几个人?且基层博物馆文物部门又有几个人能搞鉴定?所以我只有想到您和您的《鉴宝专栏》。我也知道,全国那么多想进二台的。很难轮到我们基层的无名人士。再三考虑,还是冒昧给您写这封信,请帮助对我的元青花大罐给予鉴定,不胜感激,爱您的观众阿牛。” 写到这里,只觉余意未尽,怎能引起罗晰月对自己的重视呢?想了一阵子忽然忖道:“参加鉴宝的藏家不都要夸自己的宝物吗?我为什么不写一篇夸宝的东西寄给她罗晰月呢?这个女人看了,也许会特别青睐,高看上我老牛一眼,立马通知前去鉴宝,大千世界什么奇迹没有?对,就这么办! 当下,阿牛又挖空心思,胡诌了一篇《咏大罐》。其文曰: “是奇观, 还是奇缘? 皇帝老子不曾青睐, 偏偏被我阿牛碰见。 你不去宫廷供职, 为何定要跑到民间? 是你生成次品, 还是无缘补天? 你气短了脖子, 傲骨却撑高了肩。 你被抛在天涯海角, 转眼就是八百年。 多少次改朝换代, 从不被人高看一眼。 你藏身陋室草檐下, 旮旯里陪伴着潮湿阴暗。 你历经多次战火, 记载着沧桑岁月风云变幻。 也许是你生来就是硬骨头, 从来就不怕岁月的熬煎。 你也许是秉性难改, 总盼望着有朝一日报效苍天。 就算是补天无才, 也不能让世人永远看扁。 你也算是劫难已尽, 等到了盛世搞古玩。 擦去油渍和泥土, 鬼谷子老兄终于下了山, 你从此登上大雅之堂, 将被送进历史的博物馆。 是丑, 是妍; 是高贵, 还是下贱? 古往今来难定论, 全凭世人去评判。 三千大千世界啊, 本来就是变化万千! 不信, 你就去问一问我的青花大罐。 刚刚写完信,妻子下班回来了。 “报告领导:我又淘得了一件国宝——元青花大罐。” 阿牛按捺不住自己的激动和兴奋,妻子刚进门,便迫不及待地说。 “国宝,国宝,国你个头!有国宝能到了你?熊样!又藏了多少钱?!” 牛妻今年三十八,在一家医院当医生。阿牛说,他一生最满意的是娶了一个漂亮老婆,牛妻一米六多一点的个子,团团圆圆的脸盘,大眼睛,双眼皮,长长的睫毛忽闪忽闪的十分诱人。这女人是阿牛的中学同学,结婚之后,感情尚可。只是这几年,因反对阿牛搞古玩,夫妻倆经常吵架呕气。今天回来,见阿牛又捧着一个青花罐,气就不打一处出。 “三万!” 阿牛从来不骗自己的妻子。 “天哪,你真不想过日子了?” 牛妻差点儿晕了过去。 “姓牛的,你是真傻啊?三万元买这么个破玩艺,你是发得哪个门子神经?” 牛妻嗷了起来。 “你知道什么?”阿牛说:“真是头发长见识短。这叫艺术品投资,挣钱的日子在后头!我这是元青花呀!你知道吗?元青花全世界现在不过四百件,我这是第四百零一件。你知道这是什么纹饰?这叫鬼谷子下山,比这还小的一件在英国佳士德拍卖公司拍了两亿三千万。我这件能值多少?两个亿我还不一定给他呢?吔——千载难逢我今逢,千载难遇我今遇——” “遇你妈个头!”阿牛的话正给牛妻火上浇油。牛妻头顶直冒火,开始骂起娘:“你牛去吧!谁还信你的,你今天是搞文化,明天是艺术品投资,顶了吃,还是顶了宰?几十万砸了进去,弄了一些新加坡(新、假、破)。这都是你那些狐朋狗友给我说的。你是一个孙,叫人家卖了,还帮着人家数钱的主儿,也能搞什么收藏?我听人家说了,现在搞收藏的,一个是那些作家、书法家、画家,有文化有艺术的,弄几件古物,学点艺术,写篇文章;另一种是那些有钱的不识字的大老板,夸富、附庸文雅,给个真事似的;再一种是搞古骨生意的,和一些盗墓贼勾结,以此骗人为生。你是什么东西?是作家,还是书画家,你是大老板,还是盗墓贼?你也不尿泡尿照照自己,一个下岗工也搞收藏!你藏了些什么?除了新的,就是假的、破的,一堆垃圾,卖又没人要,撂都没地方搁,早晚一天都进垃圾堆。” 阿牛被妻数落的脸上火辣辣的,也瞪起了牛眼: “好,好,都是垃圾又怎么样?我高兴,我乐意!” “好,你高兴,你乐意,那你就跟你的垃圾去过去吧!可怜啊!吃、不舍得吃,穿、不舍得穿;儿子学费向亲戚借,你一个劲的不务正业,屡教不改,这日子还怎么过?好,不过了,不过了,离婚,姓牛的,我给你离婚!” 牛妻呜呜哭着冲进卧室,“咣”地一声关上门。 从这一天开始,阿牛两口子真的闹起了离婚。 阿牛压了一肚子气,直埋怨妻子不懂事,少识缺知,对他阿牛太不理解。心里想:“人总不能像牲畜一样活着,总得有点高级情趣吧!我不吃烟,不喝酒,起码还得有点儿消费吧!就算一分钱不卖,图个高兴,长个见识,算是我的生活消费行不行?况且,东西还在那里,你看这古玩行情,成倍地往上翻,不比存钱强吗?你这女人太不识数了,我给你讲过多少道理呀,就是对牛弹琴。你有什么可怕的?东西在那里少了钱了吗?到时候会少了钱?当然,来了战争,或者一场大地震,人都死绝了,谁还会管这些东西?可现在不是没有战争,大地还没震吗?你这女人,叫我怎么说你好呢?不支持自己丈夫的事业的女人绝不是个好女人!好吧,你要离咱就离。你可别后悔呀!我这就去北京鉴定,等专家拍了板,我卖它个几千万,发了财,哼,那时候,你别怨我老牛没事先说清楚。” 他便直接告诉妻:“想离婚可以,待我鉴完宝,如果是真的,我牛大牛不能不讲良心,总算夫妻一场。你想离我也不给你离。如果是假的,你不离,我也给你离。我牛大牛说话算数。” 阿牛大胆拍了拍胸脯。他认为自己有志气,不能让人瞧不起,尤其让自己的妻子瞧不起! 给罗晰月的信早就发了出去,他一直在耐心地等待着中央二台的回信。 一天,阿牛终于接到了“藏品鉴定会”的请柬。 阿牛展开开看,只见上面清清楚楚地写着:“尊敬的牛大牛先生:恭请您携瓷器藏品,不多于五件,于2006年X月X日,凭此请柬和填写好的《藏品(艺术品)鉴定委托书》,赴北京市海淀区羊坊店路6号天洋商厦A座D层参加《藏品鉴定会》活动。”下面落款是:中央电视台《鉴宝》栏目。中国文物信息咨询中心文物鉴定研究室,中央电视台经济频道观众信箱。 随着请柬还寄来《藏品鉴定会》的有关材料及收费标准等。还有一封信。信上说:尊敬的观众朋友:您好!非常感谢您对《鉴宝》节目的关注和支持。近年来,我国文物市场异常活跃,古玩购藏已经成为新的投资和大众收藏热点。为更好地弘扬中华传统文化,同时帮助广大收藏爱好者提高赏析水平,《鉴宝》栏目组与《中国文物信息咨询中心文物鉴定研究室》强强联手,协作开展了“藏品鉴定会活动”。在活动中,您将和文博界专家“一对一”。面对面地沟通交流。同时,您还有机会携您的藏品参加中央电视台经济频道《鉴宝》节目的拍摄。“ “这太好了!”阿牛狠狠拍着自己的屁股,狂叫起来:“YA——”。 他太高兴了。中央二台的请柬就像上帝扔给他的救生圈。妻子的反对,使他的收藏旅途遇到了狂风暴雨,他的航船已经被汹涌的泏浪打翻,他正在急流漩涡中挣扎求救。他现在终于得救了。只要进了京,专家一过眼,然后《鉴宝》节目拍摄播出。他就会成为当今收藏大家,就会身价倍增,他将是一个成功者,对他的成功,他丝毫都不怀疑。凭他的学识和经验,他敢断定,他的元青花大罐是百分之一百一十二的“一眼货”,专家不可能看走了眼。 他开始给他所有的藏友打电话。告诉他的好朋友们:他阿牛将在本月14日14时在中央二台《鉴宝》节目现场鉴定。 阿牛实在得意。屈指算了一下,本市还没有听说谁上过中央二台,他阿牛还是第一个。想到第一个,阿牛又上了牛劲:“咱老牛就是行,一笔到中央!他们能做到吗?牛X不是吃的,泰山不是垒的,不怕你们不服!” 现在,他听到是是一片喝彩声。不少朋友对他表示祝贺,并要摆宴为他送行。 给藏友们打完电话,他忽然想起,这样的好消息应该告诉对门的画家——亚雷先生。 阿牛敲开了邻居家的门,亚雷先生正在作画。阿牛不便惊动,只是站在一边看,他不懂画,根本就看不懂什么是钩,什么是皱,什么是晕,什么是染,更不懂什么是小写意,什么是大写意。 画家亚雷先生已经六十岁,留着长长的头发,脸皮白嫩,眨着一双狡狤的小眼睛。作完了画,见阿牛站在一边,问阿牛:“有事吗?” 阿牛喜形于色,大侃了半天他要去北京鉴宝的事。 亚雷先生听完,要过中央二台的请柬和有关材料看了看,冷冷笑道:“阿牛啊,我看你还是不去的好!市场经济已经扭曲了人们的灵魂,中国腐败的问题无孔不入。你当那些文博分子是好人呀?北京我去得多,搞文物鉴定的到处都是,无非都是为了一个钱字。只要你花上钱,那些文博痞子假的都能说上真的,真的也能说成假的,什么证件都敢给你出。出了又有什么用?文宝这玩艺,本来就是仁者见仁,智者见智,谁能看得准?你没见那些专家吵起来都不要命?别看他们昂着头,迈着方步,眼睛长在头顶上,其实并没有什么了不起。他们天天蹲在温室里,没见过的东西多得很。再说他们只会拿着一个模子量物,根本就不知天下之大事物之奇。专家不如玩家。谁是专家,谁干谁是专家。我看你最好不去,你那些东西,我敢断言,在专家眼里过不了关。到时候,你别嫌我不告诉你。进京鉴宝的例子多得是,什么人没有?听说一个姓张的玉器专家根本就不认识玉是何物。历来是这样,滥竽充数,名不副实。我这话不好听,可是逆耳忠心言。” 阿牛不待听完,气得扭头就走。真是话不投机三句多,阿牛心里感觉委屈,心里道:“你看你这死老头子,竟连句人话都不会说。我好心好意的告诉你这件事,想不到被你教训了一顿。你说你亚雷是什么人?神经病也不过如此,哪有这样当面呛白人的?我阿牛就不如你?我看你是狐狸吃不到葡萄说葡萄酸。哎呀,你亚雷也嫉妒我阿牛啊!真是世道险恶,人心难测。就让你说吧!谁说也没有用,去北京鉴宝鉴定了!我阿牛开弓没有回头箭,不入虎穴,焉得虎子。就是下油锅,我阿牛也绝不退缩!” 阿牛算了一下,到进京还有一个星期的时间。他开始了进京的准备工作。首先找来木板,自己动手做了一个木箱子。这木箱子不大不小,刚刚套进那只青花大罐。阿牛最害怕自己的宝物在路上遇到不测。一是怕碰坏,二是怕被抢。为了保险,装进木箱,封严盖好,就是车翻了,也不一定砸坏木箱。装在木箱里的东西,他阿牛不说,谁知道是件宝物?不怕贼搂着,就怕贼瞅着。外贼易躲,家贼难防。对上年的时间一定要保密,来他个神不知,鬼不觉。对,不坐火车,就坐长途汽车,直接进京,谁也别叫去送。 本月十三日下午,阿牛打的直接去了汽车总站,临时买票坐上了去北京的直达大客。 完全按照设计好的程序在进行着阿牛的进京鉴宝之旅。下午五点三十分客车正式启动。当夜睡在车上,一夜无话,第二天天亮,客车到达永定门汽车站。下午两点参加鉴宝活动,还有半天多的时间。阿牛下车后,在车站附近吃了早饭,然后,叫了一辆出租车,一口气跑到羊坊店路。看看天还早,便就近找了一家旅店住了下来。 下午两点,阿牛准时来到了藏品鉴定会现场。进了门朝西的院子,然后进了一座楼内。他扛着他的大青花罐,到达现场时,已经是满头大汗,鉴定的地点在四楼,他来时还没有开门。来参加鉴定活动的人很多,不下一、二百人,全都挤在门外和楼梯上嚷嚷。门口有两个雄壮的汉子,肩上扛着东西,一个劲地踢门,凶巴巴地骂个不停。 阿牛想,这一定是北京人,否则,谁有这么大的胆子? 好不容易工作人员开了门,人们忽啦啦一下子涌了进来。好在阿牛个子大,不怕挤,随着人群进了大厅。这是一个大厅,摆满了小圆桌和椅子。进来的人可以坐下,也可以把宝物锁在靠南墙一溜橱子里。凡进来的都是先交请柬,然后填表、交钱。每件藏品交上二百元的鉴定费,工作人员给你发一个牌号,便可以坐在那里等着叫号,进一间小密室里由专家鉴定。 阿牛先将大罐锁进大橱子,然后才去挂号。收请柬的是一个三十岁左右的年青女人,瘦瘦的,尖尖的嘴巴,瞪着两只杏核眼,凶神恶煞的样子。一句好话也不说,那女人收去了请柬,丢出表格大声喊着:“下一个”。 阿牛好生气。心里骂道:“什么玩艺?给我的请柬你为什么给收了去?我总得留个纪念吧!你看这表怎么填?也不给说说,填错了怎么办?” 没有办法,只能死了丈母娘喊妈妈,随大溜了。人家咋办咱咋办,多一事不如少一事。要是在家里,你这女人我不给你两耳光那才怪哩! 要填的表是《藏品(艺术品)鉴定咨询申请书》。阿牛急急忙忙填完,签了字,便挤上去交钱领号。收钱的是一个老女人,态度还算好。她收了钱后,便从小窗口里递出了发票和一个圆圆的小黑牌。 阿牛看了看发票。是北京市的专用发票。发票专用章赫然在目,大椭圆印章的红字是“北京合力盛业文化发展有限公司”。 阿牛愕然,怎么又冒出一个“北京合力盛荣文化发展有限公司”来收钱?难道承办单位是一个企业或是一个个体户? 他根本就来不及多想,或者他根本也不会去多想。马上就要见专家了,他着实有些激动不已。专家什么样?他还真是第一次接触。 他排到了第四十一号。他想,也许需要等好长时间,今天下午能不能排上号,也未可知。 他找了一个圆桌坐下,喝了一杯水。大厅里坐满了人,全都精神振奋。和阿牛坐在一起的一个是辽宁的,一个是山西的,还有广州的夫妇倆,广州的夫妇倆是坐飞机来。两人都不到四十岁,还带着一个孩子。山西和辽宁来的都是六十左右的老人,大概都是退休干部。 互报家乡后,便都拿出了自己的藏品。广东的夫妇倆带来的是一件汝窑三牺尊。男的说:“在家找人看过,说是真的。再花几千元到北京来看看,看北京的专家怎么说。”阿牛第一次见这种汝窑瓷。细看上去,果然如玉。那男的指着底上的芝蔴钉说:“从这钉上看是真的。长的这白东西任何人也仿不出来。” 牛心里道:“这小子有汝窑,也算走运。听人说:天下的博物馆无汝瓷者,难称得尽善尽美也!我阿牛博物馆没有汝瓷怎么行!将来我也一定弄这么一件。 山西的老者带来的是一件北宋的钧瓷玉壶春瓶。这件瓶很漂亮,天青釉色,大红斑,圆腹,细径,喇叭口,亭亭有王者之气。老者翻着瓶底给阿牛看,说:“这里是护胎芝蔴油,还有一个“一”字,阴刻的,肯定是皇家之物。哈哈,家有千万,不如钧瓷一片。你知为什么?钧者,君也,君是皇帝,钧瓷只有皇家有,钧瓷就是皇帝,你家有了皇帝,那还了得!” 阿牛心里骂道:“你这死老头,喳呼什么?你这样的东西,我阿牛多了不说,十件八件还有哩!你晓得什么?五大名窑也比不了青花,青花瓷是国瓷,你知道吗? 鉴定进行得很快。一名青年工作人员不断地呼叫着号码,接二连三地将人领了进去。 阿牛忽然发现:凡进去的人都是高高兴兴,凡出来的人都是灰头灰脸,一副丧家犬的模样! 阿牛想:“肯定是假品一件。你们真是可怜,没有好东西跑到这里干什么?” 坐在同桌的广州人和山西老者,也先后被叫了进去。一会儿,他们便一声不吭地离开了大厅。看得出那山西老表还余怒未息。 阿牛心里暗暗好笑。 “四十一号!” “到!” 阿牛“刷”地站起来,抱着他们的青花大罐向鉴定室跑去。 一个二十多岁的青年前导,把他送到了鉴定室门口交给了一位四十岁左右的男子,这男子瘦瘦的小个,脸黄得没有一丝血,两只小三角眼里放射着邪光。他不屑一顾地瞅了阿牛一眼,毫无表情地指了指里面: “跟我来!” 这间房间是个小会议室,进门便是屏风,顺着屏风向右走才真正进了鉴定的地方。房间支了一张大桌案,一男一女两个专家坐北朝南,两边是两个漂亮的小姑娘在摆弄电脑,好象是专作记录的工作人员。大桌案前摆了一排椅子,显然,那是给来鉴定的坐的。 阿牛进来时,里边正在吵着仗。那个男专家说前一个来鉴定的是赝品,那人不服,正一个劲地争论。待阿牛进来,那人便被那位四十多岁男子请出来。那人无可奈何,收拾起他的三五件青瓷,怒气冲冲地离开,口里还一边嘟囔着:“这样的东西都不认得还算什么专家?两分钟,我一千块钱撂了进去,赚了个赝品,早知这样,打死我也不来。真够黑的,半分钟二百元,一次几百件上千件,比干什么都挣钱。全国五千万藏民,一年来十万,你们能干他五百年!” 阿牛坐下,看了看两位专家。男的五十多岁,或者六十的样子,小五分个,比他阿牛来说,那人应是小人国来的。两只猴眼,不知是因刚吵过,还是上午喝了酒,脸红红的,两个腮真像猴子腚。那神色好像根本就没发现阿牛这个庞然大物,眼睛上翻着,好象在想什么心事。那位女专家也五、六十岁的年纪,肯定是办过退休手续,人保养的很好,高高的个条,白里透红的肤色,只是长着一个刀鞘子脸,不叫人喜欢。这女人还不错,招呼阿牛坐下。但阿牛从心里就没有看起她。心里寻思:“这女人也是专家?肯定不如那个男的。”便笑着向那男的说: “请问,老师贵姓?” “姓张。”那人绝不会说“免贵”。 “带什么东西?” 那张专家心不在焉。 “可能是一件元青花!” 阿牛有意加了个可能。专家面前,他总得谦虚一些。第一次见专家,心里着实有些紧张。 张专家睁开了眼。站起来,将阿牛的青花大罐捡了过来。一下子,阿牛的心咚咚的跳了起来,只见张专家翻过来看了一眼底,然后转着看了看纹饰,冷冷说道:“你这件是仿元的,景德镇的现代工艺品。下一个!” “啊!”没会听错吧!阿牛忙问:“您说什么?” “现代仿品!” 那女人接着说。 阿牛脑子“嗡”地一声,早已一片空白,口里本能地问道。 “为什么?这可是出土的真品哪!” 那女人问:“出土,你亲眼看见的吗?” “没有。” 阿牛不会说谎。他不是盗墓贼,他不敢胡说东西是他挖出来的。他明白,如果是亲眼见的,你不是盗墓贼也是与盗墓贼一伙,那都是犯法的呀! “那你东西是怎么来的?” 那女人又问。 “市场买的,花了三万元。” “买的就是假的。这胎不对!” 那女人继续说:“釉色也不对!” “真是胡说八道!”阿牛心里翻倒了五味瓶,呆呆地坐在那里。天那!不到一分钟的时间,他阿牛的天和地竟翻了个儿。 阿牛欲哭无泪,欲喊无声。 他心中的国宝,一下子成了仿品,他不仅是丢掉了三万元,而且是丢掉了两亿三,还有他的人格,他的前程,他的一切一切!他将会给人们留下千年笑柄,更是无颜回见江东父老。 那个四十所岁的男子过来请他出去。他怎么也站不起来。他想向专家问个究竟,这样的东西不是元青花,那什么样的是元青花? 然而,那男子不由分说将他拉出来,一边大声说:“你这样的问题还用得着张老师说嘛?我告诉你吧,民间根本就没有元青花,你别想得太美了!” 那人一句话,阿牛便恼羞成怒。一时只觉怒火中烧,全身几乎都要炸裂。心里道:“你们到底是什么人?是真专家,还是假专家?假洋鬼子当年不准阿Q革命,难道你们这些假专家也不允许我阿牛今天搞收藏了吗?”他心里实在不服,大叫道:“你算什么东西?你也是专家吗?谁说民间没有元青花?我看你们是只看钱,不看物。这样的东西都不认,这不是草菅人命吗,这不是要人命吗?” 一时,吵闹惊动了大厅里所有的人,不少人也跟着起哄。负责治安的跑上来。 阿牛和他的青花大罐终于被请出了鉴定室。那些起哄的人也围了上来,一个劲地问是怎么回事,阿牛涨红着脸,完全失去了理智,嗷嗷叫道: “朋友们,你们都是天下的有知之士。大家都知道,来这里不容易。如果没有把握,谁跑到这里来干什么?不就是图专家一句话吗?可我们竟遇上了这些假专家。他们说民间没有元青花,说我这东西釉不对,胎不对。哈哈,请各位老师看看,到底这是不是元青花?” 阿牛猛然举起大罐,对着周围的人转了一周,继续说:“我要叫天下人都知道,我这件东西是真正的元青花!民间也有元青花!不是说胎不对吗?我现在就摔给你看!” 说着,那只青花大罐嗙地一声被重重摔到了地板上。 青花大罐碎了,碎成了十八瓣。 阿牛的心碎了,也碎成了十八瓣。 一群人拥上来,将阿牛连拉带劝弄走。 阿牛鉴宝的故事到这里并没算完。据说,阿牛被关了七天的禁闭。待阿牛回到家,妻子也带着东西都了。阿牛病了,而且病得很厉害。 有人说,阿牛得的是神经病。见了人,只会笑笑,笑完了,就唱他的《傻子歌》:“傻子买,傻子卖,还有一个傻子在等待。真不识,假可爱,真真假假不奇怪。而今我唱傻子歌,傻子听了乐开怀。天下就是一句话,傻子能说也光彩。” 也有人说,阿牛得的是癌病,而且已经到了晚期。 半年后,阿牛与世长辞。 阿牛走了。他只留下了上千件瓷器。
二OO七年三月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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